
「活那麼久做什麼?我現在爭取活得好一點。每天早上我都出去快走,有時候我還慢跑一段。路上的人都說:這個老爺子厲害。」
張玉鳳也跟著他們倆笑了。
但是她心裡有點不舒服。以前的林永旺總是沒精打采的、睡眼惺忪的、心不在焉的,不愛說話也不愛說笑。除了出門散步,他這輩子沒有任何愛好。
以前他散步就是散步,現在他怎麼散出好心情了?老婆在的時候生無可戀,老婆死了,倒復活了似的。
張玉鳳畢竟是個厚道人,她不想說出這種話,那樣有點挑理兒、有點事兒。她不願變成她媽那種事事挑理的傳統北京人。她自詡是新時代知識分子,是明事理的老年人。她姊姊那個人性格清冷,她們姊妹並不親密,何況是日日相看、早就厭倦的老伴兒。
張玉鳳附和一句:「對。多出門走走路挺好,在電視機前待久了,容易老年癡呆。」
林永旺答:「我現在想看哪個台,就看哪個台了。」
韓衛國順著他說:「就是、就是,想放多大聲兒,就多大聲兒。」
林永旺鼻子裡哼了一聲,調整了一下臉色,扯扯嘴角:「 我現在可以把聲音調到二十八了。你姊姊不許超過二十。」
韓衛國在回家的公交車上,撞了下張玉鳳的胳膊:「你大姊夠厲害的。」
張玉鳳白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人都沒了,說那些沒用的做什麼?
張玉鳳記得大姊剛得癌症的時候,一個勁兒哭,姊夫在旁邊愁眉苦臉的沉默。這些年都是他陪著去醫院,該做的都做了。兒子只回來幾次,好像都沒陪他媽去看過病。回國就惦記著去看丈母娘、約同學朋友喝酒,遊山玩水的。
大姊生病後脾氣更臭,動不動朝男人發火,姊夫總是皺皺眉頭不回嘴。他退休後就不怎麼說話,也不大笑了,動作很慢、說話很慢,帶著點漫不經心、心不在焉,還有一種無所謂的態度。
現在回想起來,姊姊走了,姊夫心裡多少是有點解脫和解放的雙重喜悅的。
張玉鳳覺得很可笑,「我失驕陽君失柳」,虧他想得出來這句話。我是喪偶、他是重生,不一樣。
張玉鳳的身上冷了。
她看看遠處那個她目力不能及的石潭市場,嘆一口氣,轉身往回家走。
她的步履比她以為的輕快。
她穿著韓衛國去年給她買的絳紅色長款羽絨服、戴著毛線帽子,遠看顯得很年輕。
以前她都是自己染髮,有時候染點淡酒紅色,前面幾縷頭髮挑染成深酒紅色,鬈髮在後面挽一個髮髻。她是頗受老頭們喜歡的那種老太太。如今,快兩個月沒染的頭髮是花白的,胡亂紮起來的頭髮雜亂毛糙。她沒心思收拾。她也不想收拾,怕別人覺得她跟沒事人似的。
她轉念又想:自己就算想找個人,也要找個差不多歲數的。何況她並不想找。
一大把年紀了去談戀愛,臊得慌。
不談談就在一起過,那不越活越回去了嗎?
她和韓衛國都是自由戀愛的,不可能過了幾十年卻倒退回去。
2
她這些年過得有多滿足、多幸福,驟然失偶就有多痛苦、多悲傷。
那天,十一點前肯定到家的愛人還沒回來,她的心跳有點亂,就想在屋子裡找活兒幹。愛人很勤快,兩個留守老人的家裡找不到活兒。
女兒韓晶大學後兩年,去英國讀的交換生,畢業後自己跑去美國,又讀了一個學位。她屬於運氣好得不像話的孩子。別人讀學位被導師剝削,畢業後想方設法留在美國而不得。她不知道怎麼混的,和老師關係特別好,兩人一起合作的項目拿了個小獎,還沒拿到畢業證,就有公司給她offer。
他們倆都是循規蹈矩的性格,一輩子踏踏實實在一個單位幹到退休。女兒相反,特能折騰也特會玩,從小就特有主意。他們一直不支持她留在美國的,希望她回北京找個外企,待遇好、機會多,在自己身邊還能照顧她。
韓晶不但不聽父母的話回國,還先斬後奏,和一個北歐後裔註冊結婚。兩人跑到北極,在極光下拍了一組婚紗照,發給親友們,就算是廣而告之了。
據說女婿會說四種語言,卻只學會說怪腔怪調的「謝謝」、「你們好」。
他們倆氣得鼻子都要歪了,隔著千山萬水,只能見到視頻裡的女兒。兩人把不滿意、不高興、不痛快努力藏起來,視頻的時候只是眉花眼笑說他們很好。(三)
August 14, 2020 at 05:00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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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春天沒遲到(三) - 世界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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